前门大街的枪声

机密被国民党特务察知

中共中央作出动用内线关系的决定的英明性在三天后就得到了体现。那天深夜,正在中南海丰泽园的办公室批阅文件的周恩来忽然接到李克农部长的电话,问周副主席这会儿是否有空,他想过来一下。周恩来知道李克农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必定有特急大事,马上说“有空”。

李克农夤夜求见周恩来,果然是有大事,他送来了一条刚刚收到的来自台北市的极其重要的情报:国民党保密局已经侦悉我“七一集会”的相关情报,有迹象表明特务头子毛人凤正奉蒋介石之命选派行动特工密赴北平行刺中共领袖。

这条情报,是一位潜伏于国民党保密局内部的女情报工作者冒着生命危险收集到的。现实生活中的特工人员其实是很难谱写如影视作品中的那份曲折的,内线关系每被动用一次,这个内线的使命通常也就结束了。因为敌人绝对不像我们所观赏到的影视故事片连续剧中那样愚蠢,只要稍稍一查,肯定会发现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那位女情报工作者在台湾派来的行动特工落网后的当天,就被有关方面通知火速撤离。盛怒之下的毛人凤亲自组织了对这个“中共匪谍”的追缉,但未能成功。这位情报战线上的无名英雄撤回内地后,被安排在西南某省的公安部门工作,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后因“历史问题”而被迫害致死。此系题外之语,就此打住。

当下,周恩来听李克农一汇报这条情报,尽管有思想准备,可还是禁不住脱口而出:“哦!毛人凤的情报工作做得真到家嘛!”

李克农点头:“是的,才三天时间,敌人就已经收集到了准确的信息,这需要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特别要予以注意的。”

周恩来说:“对!必须得多加注意。敌人这次是如何获悉这个机密的,我们也需要了解清楚!”

不久,随着案情侦查工作的进展,公安部方面终于弄清楚了台湾保密局方面是怎样获取这个机密的。这,需要从当时居住于香港浅水湾的一位经历颇有些特殊的人物说起——

香港浅水湾,从内地角度看去,位于港岛的背面,面海负山,气势雄伟,为举世闻名的海滨浴场。这里细沙如银,碧海白浪,蜿蜒数里之长;远望岛山相接,绿波荡漾,海国浮沉,一向被人们视为休养胜地。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就有富豪巨贾看中这块宝地,大兴土木,建造豪华别墅、旅舍,一幢幢透着东、西方多国风格的建筑物散布于海滩、山间,把浅水湾点缀得越发秀美。东北军前师长、港商黄震遐的公馆,就坐落于浅水湾畔。

黄震遐,字翰文,1892年出生于辽宁省新民县大农屯单城子村,少年时即投身行伍,从士兵、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直晋升到东北军中东铁路哈满线护路军旅长,呼伦贝尔警备师少将师长。“九·一八”事变后,抗日名将苏炳文在海拉尔宣布成立“东北民众救国军”,竖起了抗日救国的大旗。黄震遐积极响应,率部投到苏炳文麾下。1932年12月4日,救国军在数倍于己的日军、伪蒙军的恶攻下,屡战不支,被迫退往苏联境内。

黄震遐在苏联住了半年,绕道欧洲回国,闲居南京。“七·七” 事变后,转赴重庆,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参议员,抗日战争胜利后,举家迁往香港,下海经商,生意竟然做得甚是得法,数年间就成为小有名气的资本家。

黄震遐是一个具有爱国、进步思想的正直汉子,早在抗战前,他就和中共地下党有联系,提供过物资,收集过情报,营救过被捕党员。后来移居重庆后,经人介绍又与周恩来、叶剑英等中共领导人建立了来往关系,成为重庆红岩周公馆的常客。抗战胜利去香港后,曾数次斥资购置大量西药、洋布、印刷器材等赠送中共方面,积极支持解放战争。

解放战争后期,穷途末路的国民党反动派大肆迫害民主党派成员和无党派民主人士。中国共产党向受迫害的同盟者及时伸出援救之手,中共中央指派钱之光秘密潜赴香港,同中共在香港的地下负责人方方、章汉天、潘汉年、连贯、夏衍一起,负责建立秘密通道,将被国民党特务列入暗杀黑名单的对象转移至解放区。黄震遐受中共地下党的委托,利用自己在香港的各种关系,协助潘汉年等进行工作,先后将国民党爱国将领蔡廷锴、“爱国七君子”之一的大律师沈钧儒、农工民主党负责人章伯钧、三民主义同志会联合会中央常委谭平山、大诗人郭沫若、致公党负责人陈其尤等安全送往解放区。

中共没有忘记黄震遐这位朋友,周恩来在审阅“七一集会”出席者名单时,发现没有这位军人出身的资本家,当即亲笔添上了黄震遐的名字,并在后面以小字注明:此公系中共挚友,曾数次给我党重要帮助,可邀其来北平出席会议并安排参观游览。

这样,两天后,黄震遐就接到了中共通过特别渠道传递到香港的口头邀请。他先是觉得意外,继而大喜,仰脸大笑:“哈哈!共产党有情有义,没有忘记我黄某啊!”

这时,佣人进来请示:“先生,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您今天在哪个屋子用饭?”

黄震遐可能受早年军旅生活的影响,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嗜好:一日三餐喜欢在不同的场合吃,上千平方米的一个公馆,屋里室外,餐厅、卧室、客厅、书房、花园、草坪甚至车库,几乎各处都被他用来作为餐厅使用过。家里人谁也受不了他这个怪习惯,只好基本上不跟他一起吃饭。

这天的午餐,黄震遐是安排在书房里吃的,为了庆贺被中共邀请赴北平出席重要会议,他让佣人特地上了一瓶茅台酒,还添了两个菜。当下,黄震遐喝着美酒,只觉得心里美滋滋的,难以言表,渐渐陷入了沉思:今年以来,天津、北平、南京、上海等众多大中城市相继被解放军攻占,到现在为止,整个内地除了个别省份外,皆已为中共所掌握了。呵呵,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共产党坐天下已成铁定之局。7月1日是中共生日,这个时候在北平举行有各方杰出人士出席的庆祝集会,其重要意义不言而喻。这是中共建党以来最为重要辉煌的一次会议了,估计所有领袖都会到场。看来,我黄某人真是今生有福,此行赴内地多半还能亲眼一睹中共首脑毛泽东主席的风采呢!

黄震遐想到这里,头脑里忽地闪出一个念头:我此次去北平,应当给毛泽东主席,以及熟识的周恩来、叶剑英捎上一点儿礼物啊!

于是,黄震遐就按铃召来佣人:“你叫黄理援来一下。”

黄理援是黄震遐的堂侄子,十二岁时就跟着时任东北军师长的堂伯父黄震遐当勤务兵,后来一起退到了苏联。回国后被黄震遐送进学堂读书,但似乎不是一个文化方面的可造之才,于是就弃学而学习修理汽车。这是当时的一门技术含金量甚高的职业。后来抗日战争爆发,黄理援就进了杜聿明的部队当了一名技术士官。杜聿明奉命组建机械化部队时,黄理援已经成为技术骨干了。抗战胜利后,黄理援退伍来香港投奔黄震遐。黄震遐有心培养他经商,但他对此并无兴趣。那么想干什么呢?黄理援说:“伯父,我会武术、精射击,又能开车、修车,我就给您当保镖吧。”

现在,黄震遐把这位贴身保镖召来,把一份礼品单和一本支票簿递过去:“理援,你开车出去一趟,照这上面所开列的内容购买,得去最大的公司,选择最高的价格买,不要为我省钱。”

黄理援看了看礼品单内容,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缓缓点头:“好的。”

黄理援刚要走,又被黄震遐叫住:“买了这些东西后,你再去一趟凯利特洋行,直接找斯特威总裁,就说我后天要搭乘他们洋行所租的海轮去天津,让他给我留一个两人舱房。”

“是!”黄理援望着黄震遐,“伯父,您要去天津?”

“对!我要出一趟远门,你跟我一起去。”

当时,广州解放,因此,香港和内地之间的来往,还按照“国民政府”和香港当局的协议,互相之间的来来去去无须办理护照、签证、通行证之类,任何人只要有路费都能来往。一些内地有血债的反革命分子之类,就是利用这条便利通道逃往海外的。

如果这二位是一般意义上的主仆关系,他们之间的对话肯定就到此为止,保密局毛人凤那里大概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获悉了这条机密情报。但是,黄理援面对的不仅仅是他所效力的主人东家,还是他的堂伯父,因此,他还可以打听下去:“伯父去内地做生意?”

“不是,我的目的地不是天津,而是去北平。我是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的。”黄震遐借着那份被酒精烧热了的炫耀,把中共中央邀请他去北平参加“七一集会”的消息对黄理援说了。

黄理援一听就乐了:“好!恭喜伯父啦!您准备在内地待多长时间?”

“我想借此机会会会老朋友,因此,可能会在内地逗留一些日子。”黄震遐说着又关照黄理援,“去凯利特洋行跟斯特威总裁订轮船舱房时,不要透露赴内地的真正目的,就说是去看朋友的即可。因为送这个消息来的人特地叮嘱,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

黄理援于是便驾车外出,心里暗忖如此一趟走下来,看来没有一个月是不行的,那得跟女友打个招呼。

黄理援这年已经二十九岁了,但一直没有结婚,曾经有过对象,是一位昆明女子,当护士的,但几年前他到香港来投奔堂伯父时,对方拒绝同行,于是两人就分手了。到了香港后,因为一直跟着黄震遐忙碌,没有空闲过,找对象的事儿也就耽搁下来了。直到两个多月前,才由朋友介绍了一个对象。两人接触下来,互相都觉得不错,关系进展得很是顺利。这次黄理援要去内地一段时间,自然要跟对方打一个招呼的。于是,他在到达凯利特洋行后,先借用那里的电话给女友彭淑璎打了一个电话,约定当晚八点在“俏玛丽咖啡馆”见面。

当晚,黄理援准时抵达“俏玛丽咖啡馆”,彭淑璎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彭淑璎比黄理援小六岁,是从菲律宾来香港打工的华侨,目前在一家英国人开的公司做杂工。黄理援已经跟堂伯父说好,如果进展顺利最后跟这个姑娘结婚的话,婚后让彭淑璎到黄震遐开的公司或者工厂做一份体面些的工作。

由于晚上黄震遐还要出门访客,所以,黄理援跟彭淑璎会面的时间不能很长,他便先把约见的本意向对方说了:要陪伯父出趟远门,可能要去一个月,由于行程未定,估计难能通信,所以需要跟你打个招呼。

彭淑璎是一个肤色稍黑、有几分姿色的“黑里俏”姑娘,说话清亮悦耳、娇声嗲气,很能使黄理援怦然心动:“阿援,你非去不可吗?”

“是的。”

“伯父去干什么而非要你陪着不可呢?”

黄理援能够按黄震遐的吩咐将赴北平出席中共“七一集会”之事不向斯特威总裁透露,但却没想到对眼前的这位女友也应该保密,所以,口无遮拦地说了黄震遐要去北平参加一个会议,临末道:“护卫、照料伯父,这不但是我的工作,更是我作为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照料,所以我必须得去。”

彭淑璎又问:“这个会议很重要吗?伯父必须亲自前往出席?”

“这是中共方面发出的邀请……”黄理援为了在女友面前显示堂伯父的影响,特地强调了这个会议的高规格,并说届时中共领袖将会全部到场以及黄震遐已经让他购买了准备送给毛泽东、周恩来和叶剑英的礼品。

彭淑璎听了沉默不语,好一阵儿才很难过似的说:“那我们要分离一段时间了,一个月,好长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内容的话后,黄理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告辞。彭淑璎在咖啡馆门口目送黄理援离开后,转身去了马路拐角处,正好一辆的士空驶而来,她一伸手拦下后,上车绝尘而去。

黄理援如果知晓他这个可爱的女友的真实身份和使命的话,多半会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把这个“黑里俏”活活掐死!

原来,彭淑璎是国民党保密局的一名特务,三个月前接受上峰指令以菲律宾华侨的假身份来香港执行暗杀黄震遐的特别使命。去年中共地下党将沈钧儒等人密送内地解放区后,蒋介石震怒之下严令毛人凤对此事进行调查。保密局方面经过一番秘密调查后,大体上弄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而曾经参与此事并起到了一定协助作用的黄震遐就被列入了保密局的暗杀名单。彭淑璎奉命潜入香港,执行“密裁”黄震遐的使命。根据毛人凤亲自审定的方案,她首先跟黄震遐的贴身保镖黄理援谈起了“恋爱”,待时机成熟后能够出入黄震遐公馆时,再伺机下手。

保密局的外勤特工分为行动和情报两个大类,通常若无上峰的特别指令,是没有哪个特工会因为工作积极性高涨而主动揽上不属于其本行的那一摊活儿的。搞行动的去窃听几条情报,搞情报的顺带搞一次暗杀来练练胆子什么的,那是特工精英才能完成的使命,那叫全能特工,整个保密局都没有几个。彭淑璎在保密局特工训练班接受的是行动术训练,没有学过如何收集情报,这次赴港上峰也没有向她下达遇到合适的情报应当报告的指令。但是,彭淑璎却偏偏要“孔雀站在鸡堆里——露一鼻子”,此刻无意间从黄理援那里获得中共将在北平举行“七一集会”的消息后,马上决定去秘密联络点,请那里向台北保密局总部代为转发这条用只有她才掌握的专用密码写成的特别情报。

彭淑璎当时只想着如何争功邀赏,没有料到此举恰恰导致她厄运临头。此为后话,回头再提。

毛人凤获悉这条情报后,如获至宝似的当即前往蒋介石官邸紧急求见,提议派特工密赴北平执行行刺“中共五大书记”的特别使命。这也正是蒋介石当时最想做的,因此,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点头赞同,当场写了一纸手谕交由保密局去执行。

毛人凤返回保密局本部机关后,立即召来相关特工专家,开始密议这一罪恶计划。却不料,打入保密局本部机关的中共内线人员已在第一时间察知了这个特大机密,迅即通过秘密专用渠道向中共中央社会部部长李克农直接报告了。

李克农深知这条情报的分量,当即深夜求见周恩来。周恩来送走李克农后,随即跟正在外地出差的公安部长罗瑞卿通了保密电话,通报了中央社会部所获得的这条重要情报,指示务必在“七一集会”前抓获前来执行行刺使命的台湾特务,确保出席“七一集会”的中央领导人的安全,粉碎国民党保密局的罪恶阴谋。
继续:前门大街的枪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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